来源标题:电影互联网化 线年即将过去。当我们还来不及怀念它的时候,中国电影已经风风火火、一往无前地迈进了一个崭新的时代全面互联网化。

如果说从前,电影人只是在“关注”互联网的兴起,“拥抱”互联网的潮流,那么,在这一年里,中国电影已经彻彻底底地实现了“华丽转身”,从上到下、由内而外地与互联网水融,浑然一体从主题思想到表现形式,从美学特色到创作思维,从宣发策略到话题讨论。毫不夸张地说,如今中国电影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里都渗透和表达着互联网的基因。

不管是热搜化的题材选择、情绪化的叙事转向,还是定制化的商业模式、碎片化的呈现方式,古典的电影美学已经被专属于互联网的新电影美学彻底取代,电影创作乃至整个产业都将面临洗牌。这也是我们所身处的数字时代的必然逻辑,不可抗拒,无从躲避。

不过,大转型、大变革的时代也往往孕育着无限机遇与无穷可能。越来越多跨界的、非科班的、非知识分子化的、非精英化的电影从业者正跨过越来越低的技术门槛。他们或许会造成环境的混乱,生产并不优质的作品,但也能促使更多人重新审视、反思既有的问题,向观众展现前所未有的创作范式。关键的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在纷繁复杂的互联网时代中守护电影的真身,发展电影的本体。

截至2023年11月13日,中国电影年度票房就已突破500亿元,用时317天。其中,国产影片票房417亿元,占比达到83.4%,票房前十均为国产片;另一边,进口影片票房仅83亿元,占16.6%。

当一部部国产电影的票房轻轻松松地过亿、过10亿时,一众进口的成绩却惨不忍睹。比如《夺宝奇兵5:命运转盘》内地首周票房仅1642万元;《忍者神龟:变种大乱斗》上映6天票房不足800万;最夸张的是《达荷美女战士》上映3天票房5万都不到。

曾几何时,《亡命天涯》《真实的谎言》《泰坦尼克号》等好莱坞电影不仅成为一代国人的集体回忆,而且在国内的票房也堪称傲视群雄。但随着时代的变迁,进口这条“鲶鱼”非但不再能搅动国内电影市场,还要直面自身的“生存危机”。是的,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这当然和进口,尤其是好莱坞电影的墨守成规、暮气沉沉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一方面,《碟中谍7:致命清算(上)》《速度与10》等进口除了大场面、强特效之外,拿不出更多吸引中国观众的手段;另一方面,以《蚁人与黄蜂女:量子狂潮》《惊奇队长2》为代表的超级英雄电影渐趋保守、无聊,造成严重的审美疲劳。

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互联网。如果说传统的电影宣传主要以口碑相传和明星路演为主,现在,国产电影营销早已是社交媒体的天下。不管是短视频剪辑,还是炒作、玩梗,当下的电影已形成对互联网宣发路径的深度依赖。而这恰恰是进口的致命缺陷既不懂得国内互联网营销的策略和玩法,也对此缺乏兴趣和动力。

这又涉及互联网的传播规律。一来,人们在网络上总是更关心自己比较熟悉、亲切的元素。比方说,同样是女性题材,探讨中国女性婚恋观的《消失的她》肯定比主打女性主义的《芭比》更接近国内观众,尽管后者在全球范围内的影响更大。

二来,“信息茧房”又可能让人将自我禁锢于隔绝、单调的思想空间,拒绝交流与融合。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雷德利斯科特的《拿破仑》。该片中的拿破仑被不少网友无情地嘲讽为“恋爱脑”“小丑竟是我自己”显然,国内社交媒体的话语策略已经成了一种新的“批评方式”。一阵网络狂欢之后,却鲜有人关心电影的真问题:一位年过八旬的老导演为何执意要通过爱恨纠缠的婚姻故事把拿破仑从“神”拉回“人”?为什么要用纯客观的视角展现拿破仑的传奇一生?

就此而言,国产电影的强势崛起让人欣喜,进口的日薄西山却不值得“庆幸”。为观众提供多元化、多样性的电影选择,不仅有利于市场的健康发展,也有助于中国电影更好地理解世界、走向世界。

年底上映的《热搜》或许已经把中国电影在这一整年里的心路历程说尽了:一边对“热搜”充满戒备、警惕,希望用影像对其进行批判、反思;一边又不自觉地开始运用“热搜”思维,沉迷于“话题”带来的流量、热度福利不可自拔。这种欲拒还迎、进退维谷的矛盾心态,也将国产电影的创作者带到了一个分岔路口。

“线年电影行业中诞生的最重要概念之一。它不仅指涉一种现象,也显示一种潮流在互联网时代,电影的体验感受、专业知识都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电影是否符合商业社会为之设定的娱乐属性与消费品定位。简单地说,就是能不能通过“话题”引发一场场纷繁往复、如火如荼的争论,从而得到高传播度。

由此而来的问题确实不少。对“话题”的追逐已催生大量披着现实主义外衣的机会主义电影,它们的功能就是把社交媒体中的热点在大银幕上“情景再现”。比如,聚焦电诈的《孤注一掷》、关注家暴的《我经过风暴》、展现教育焦虑的《学爸》等;“话题”的频频撞车,也在让越来越多的作品同质化,沦为热搜元素的排列组合,比如《拯救嫌疑人》和《消失的她》主打的都是“女性题材”“多重反转”,既无差异也无特色。

但是,“话题”并非原罪。到底是电影为“话题”服务,还是电影创造“话题”?选择权依然掌握在广大创作者手中。比如,让影迷念念不忘的《我不是药神》何尝不是引发了社会话题的大讨论?又比如,今年上映的《毒舌律师》能取得不俗的票房成绩和高口碑,也是因为其再次瞄准了如何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话题。

因此,不能把一切问题都归咎于“话题”,对话题的呈现本身也有不可替代的现实意义。问题或许在于,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创作者宁愿放弃选择的主动权?

一个例子或许可供参照。关注“杀猪盘”受害者的《鹦鹉杀》并不缺少话题性,却交出了一份颇为惨淡的成绩单。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许多观众不能接受该片中无法简单用善恶来形容的人物,以及太过暧昧的思想主题。且不论该片的艺术价值到底如何,这部分观众的观点恰恰证明:对如今的创作者而言,单纯地依照艺术规律去拍摄电影已远远不够。

“话题电影”之所以能异军突起、大行其道,就因为其符合互联网的产品思维既能满足用户的需求,又有可复制、简单化的制作模式。由此我们也不难理解,为什么“话题电影”永远在表达“正确的废话”:正如《热搜》强调要警惕网络暴力,《孤注一掷》提醒我们要小心电诈,《保你平安》希望我们做个好人这也正是互联网时代信息的发达、泛滥造成的致命问题文艺创作正在趋向均质化、保守化,艺术特色正在不断被削减。

随之而来的危险性也就非常清楚了:当“话题”大于电影,传播效应大于艺术价值,产品的实用性大于作品的思想性,电影也就离开了“电影”本身。因此,“话题电影”背后的真问题是:为了不让当下的国产电影从业者沦为工业流水线上的“产品经理”,如何为他们开辟更多可选择的道路,提供更宽容的创作环境?

另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今年的国产电影集体“发疯”了。《河边的错误》的宣传语是“没有答案,不如发疯”;《二手杰作》则说,“先成功,后发疯”;《无价之宝》把主题词“张译带孩子主打一个疯”送上了热搜;《拯救嫌疑人》干脆宣传自己是“年度最疯女性反杀犯罪悬疑”

这种情绪大暴发的根源,就是互联网媒介技术的发展当人与人之间的分享与互动变得越来越便捷,社会成员的传播和传播冲动就会充分释放。一边是现代社会原子化的个人越来越容易陷入孤独,造成普遍性的情感缺失;另一边则是电影通过情绪叙事温暖当代人的心灵,让欣赏和接受的过程成为公众情感联结的仪式。

如果说一些电影的“发疯”是为了让观众移情其中,沉浸于造梦的艺术,提供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那么今年更多的国产电影则构建起了情感交融的空间,让大家发现自己的失落、无奈乃至崩溃没有那么可怕我们并不孤单。

比如,《不虚此行》的主角虽然在人生中“掉队”了,但在与各色普通人的相遇里也获得了温暖;《我爱你!》直面老人的情感生活状态,感动了无数观众;《温柔壳》关注患有精神疾病的弱势群体;《爱很美味》则展现了都市女性之间的互助。

在更大的层面上,《流浪地球2》用科幻故事表达家国情怀,《封神第一部》用神话故事重述悠久历史,《长安三万里》则用诗歌、诗人承载深厚的文化传统。越来越情绪化的国产电影通过社交媒体实现了社会情感的对接和与社会群体的互动,呈现出互联网时代的创作新趋势。

不过,电影过度依赖情绪价值的传播,也会有隐忧。一方面,网络空间中具有一定规模、倾向性的整体性情绪会影响个体,使之产生同质性的反应。因此,不少电影会在有意无意间迎合网络潮流。典型的例子就是当下国产电影中的“大女主”形象日趋单一化、程式化从《消失的她》到《拯救嫌疑人》再到《热搜》,主角无一例外都是能力过人、性格强悍的“女强人”。表面上看是对女性的赞颂,本质上却只是性转版的“霸道总裁”,完全没有触及女性的真实生活困境,只有非常符合互联网传播规律的“爽感”。

另一方面,由于网络空间言论表达的匿名性,观众的情绪也很容易因为受到外界不良信息的刺激而变得片面、偏激、极端。《燃冬》的内核本是反映当下年轻人的彷徨与寻找自我的渴求,但因为叙事平淡而被许多观众解读为“无病”,甚至给首次来国内拍片的新加坡导演陈哲艺带来不少恶意的谩骂。至于一些电影刻意煽动性别、职业、地域、阶层对立的做法,更是不值得提倡。

观察2023年高票房国产电影的共性后不难发现,如今的创作者想要在市场中得到高回报、高收益,除了要具备高超的叙事能力,还必须为观众提供额外的情绪价值。为情绪埋单本无可厚非,但这一年来一系列与国产电影相关的场外争议也在提醒我们,任由情绪肆虐、失控,也存在反噬作品甚至是创作者本身的危险可能。

马歇尔麦克卢汉说过,“真正有意义的是媒介本身。”对这个重要论断,今年的中国电影市场无疑深有感触。从纸媒、电视到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媒介的改变也意味着传播规律的彻底颠覆当每一个短视频都强调3秒内吸引观众,强调几十秒到数分钟内让观众看完,国产电影的叙事也逐渐转向明显的碎片化、非连续化。

最积极响应这一变化和潮流的当属国产喜剧电影。《人生路不熟》拿一场鸡飞狗跳的探亲之旅当幌子,“名正言顺”地把电影拍成了一路上的段子、小品集锦;《超能一家人》里不见一家人,只见各种奇葩的角色、消失的逻辑以及散乱的剧情;《了不起的夜晚》更是直接把“剧本杀”“密室逃脱”搬上大银幕,把电影改造成了闯关打怪、七拼八凑的综艺节目对比曾经的《夏洛特烦恼》,国产喜剧电影风光不再的根本原因或许不在演员、创意,而是彻底失去了完整讲好一个故事的能力。

这或许也是互联网时代给整个电影行业带来的阵痛如果说读者逐渐对长文本失去耐心,那么当下不少观众甚至在影院里也失去了耐心。于是,一些创作者不得不在电影里安插更多“金句”“亮点”,以至于主线剧情变得更加支离破碎、形神俱散。数年前一鸣惊人的《前任3:再见前任》至少还能原原本本地把一对恋人从相识、相知、相恋到分手的经历讲明白,今年国庆档的《前任4:英年早婚》却没有了完整的故事,彻底沦为各种“教你如何谈恋爱”的短视频大集合。

当然,互联网时代的语境变了,结构变了,关系也就变了碎片化会造成问题,也打破了中心论和专家式的一致性,以更深广的气度给电影创作者创造一种多元式话语体系的机会。

这种新话语体系有解构。青年导演魏书钧的作品一向以“元电影”的叙事为特色,今年上映的《永安镇故事集》《河边的错误》都用冷峻的眼光和反讽的语调重新审视了“正常”的生活、“标准”的规则,让观众深刻感受到了现代人的彷徨和迷茫。

这种新话语体系也有颠覆。曹保平的《涉过愤怒的海》表面上描述的是愤怒的父亲为女儿追凶的复仇故事,实质上却是对东亚

这种新话语体系还有重构。《宇宙探索俱乐部》里有幻觉、梦境、诗意,甚至超现实,但电影在“胡言乱语”中诉说真理,在“插科打诨”里透露天机,荒诞不经的故事包裹着的是理想主义的重要和可贵。

这些中国电影人孜孜不倦地用影像探究既有规则、秩序的谬误或矛盾,让人们看到了互联网时代国产电影的希望所在:碎片化与去中心化的辩证统一,可以让更多话语在电影这个公共场域内进行合理的沟通和交流,为观众呈现更多此前还未被讲述的空间。

总之,互联网或许会改造整个中国电影行业与市场,或许会冲击原有的创作规范和生产模式,但无法遮蔽电影自身具有的无限可能性。2023年,全面互联网化的中国电影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跨过门槛,把这一年里的遗憾、悲伤、惊奇、喜悦和欢乐留在身后,迎接我们的仍将是专属于电影的希望和理想。(作者系澎湃首席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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